四、「怪神情」的洪杨割据推特 拳交
笔者于四十年代之末，抵好意思留学时，曾在纽约市动物园看过一些来自中国的珍禽奇兽，真不堪惊羡。其一等于熊猫。标签上写着中国特产，是否为蒋宋好意思龄夫东谈主所赠者，已不复牵记矣。牠灰溜溜的，看起来像是一头「花猪」，仰卧墙角，亦引不起访客的贯注；哪像三十年后，专机来好意思那一对娇娇滴滴的毛主席儿女，在华盛顿那样自得！愚鸳侣兴趣，亦曾驰车去华府恭谒。骄阳之下，列队半哩。乍睹芳颜，真宠爱无比。牠二位香巢之丽都固无待言矣。而贵伉俪一举手一投足，槛外同谒者，无不饱读掌痛快，声震树木。然这对贵族鸳侣，与三十年前鄙所见之「花猪」，究有何不同呢？猪犹一也，而贵贱穷通，悬殊要是！苏秦先生若在此，可能也要惊羡而言曰：「猪生高贵，岂可忽略哉？！」
色情 动漫
另一头中国特产，标签上是否有拉丁文名字亦忘之矣。只难忘其名为威妥玛拼音的「怪神情」（Ssu-pu-hsiang，按当天大陆上的汉语拼音，则应该是si-bu-xiang）。牠老东谈主家被抛弃于一亚洲欄内，与一般亚洲来的牛马同列而嚼其枯草焉。
一般携家带眷的动物园旅客，谁有此耐性和雅兴去辞别牠们是牛是马呢？群众唯独看看而去之。至多品头题足一番良友。谁知竟有个兴趣的打工仔，为此一汉语拼音所惑，真把那生锈的铜牌读下去。一读，不得了，牠老先生本是我国的贵族。蓝本是华衣好意思食，生于吾皇的御花坛「三海」、「南苑」之内。横祸八国联军侵华，闯入御园，把牠捉去当了俘虏。所幸牠未参加「义和团」；既未「扶清」、更未「灭洋」。戴不上「战犯」的帽子。但是帝国目的的洋兵却无论这一套，硬是把牠捉了，桎梏至纽约吃枯草已数十年矣。
老贵族为何取个名字叫「怪神情」呢？同来自中华的后生打工仔历史家，曾为前辈细查之。蓝本牠「角似鹿、尾似驴、蹄似牛、颈似骆驼」。效果弄成个非鹿非驴非牛非骆驼的「怪神情」！
如今事隔数十年，牠老贵族早已物故。遗骸可能已造成标本，伫立何方。但是老前辈留给我的牠那慈悲乖癖的「怪神情」，却没齿不忘。其实牠老东谈主家为何不成名为「四像」呢？牠不是既像鹿、又像驴、又像牛、又像骆驼吗？！
近来笔者整理书稿，翻及太平天堂诸卷。因想把洪杨政权按社会科学原则来分分类：基督教政权？社会目的国度？民族改革？农民大举义？神权国度？反封资修的无产阶层专政……？分来分去，吾分不了也。然而忽然灵机一动，想起了我的同侨而有忘年交的老前辈「怪神情」来，才大梦初醒。--洪杨政权蓝本是个「怪神情」的政权。念念想搞通，真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太平史面面不雅
洪杨政权既然是个「怪神情」，历史家、玄学家、政论家、宗教家等等，如果硬要以一己专科的意思意思，来加以妄评或妄攀，都是要走火入魔的。
前篇已言之，国粹大众钱穆就是认定洪杨政权是个效用孔孟、违抗中国谈统的狞恶政权。他拥戴曾、左、李、胡的卫谈行径，而洪杨则死有余辜。然而洪杨之后六十年，国度最高学府中的陈独秀、胡适之、钱玄同，不是也要打倒孔家店？！此外，洪杨之「田亩轨制」、「自若妇女」、「不许缠足」、严禁「吹烟」（吸食烟土）、酗酒、禁娼、禁赌、禁淫、胆敢奸小弟（同性恋）者，斩首不留……。则视孔孟之邦畅谈仁义，奴役女性，举国吸毒；虽名士高官，亦以奸小弟为细腻……。两两对比又若何哉？！
太平灭后，评其功过，名士汪士铎立论就特地公谈。汪说：「贼（指洪杨）改四书五经，删鬼神祭祀等类……无卜巫术数，禁烟及惰……此皆胜我（清朝崎岖）万万也。」汪且强调说：「不以东谈主废言，此功不在圣东谈主下也。后世必有知言者。」（见汪著《乙丙日志》）。
旧儒奢言谈统者，实知其一，不知其二结束。
领会东谈主士如胡适之者，也反对洪杨。胡氏反洪杨的态度是从他一贯的「反交往」、「反暴力」、「反改革」的表面动身的。他认为在社会上使用暴力处分问题都是谬妄的，失之东隅的。事实上也照实是如斯。但是社会上缘何会发生暴力，则非适之先生这样的白面儒冠之所知了。
国民党东谈主谈洪杨，始则是之，如中山先生和一些早期的改革党东谈主（包括早年的蒋介石）；终则非之，转而崇敬曾、胡（包括晚年的蒋介石和陈立夫等东谈主）；缘何如斯呢？那就是因为他们由「在野」到「在野」。在太平诸公的「四像」、「怪神情」的形象中，捉摸不定的起因。同期亦然由于他们对太平天堂的历史欠缺潜入的了解。凭知识论史，是以往往就驴牛难分了。
洪杨功过的两家之言
然而治太平天堂史，而弄得四像不清，一女不事二夫的，最高史学泰斗亦不成免。今世治太平史最潜入者，莫过于简又文和罗尔纲两先生。两君著作都数百万言！而简君在太平「四像」中则咬定个驴。他认定洪杨改革是一种炉火纯青的，汉族反满的民族改革。为此，简公亦终生颂之。简氏成长于国民改革时期，立论盖与时期精神干系。
罗尔纲先生则走向另一止境。他老东谈主家咬定一条牛，认为太平天堂开通是一种伟大明后的「阶层改革」。认定这一伟大方针，虽千万东谈主吾往矣，罗君竟以太平天朝的正宗史家自居，而斥曾国藩等为「汉奸」、为「反动派」、为「封建田主」……，义正词严，有时简直目眦尽裂！
罗君广西东谈主，幼曾承教于胡适之先生，著有《师门辱教记》记其在胡家受学之经由，为适之先生所称赏。然其治太平天堂史则与师承完全相悖。以马列目的为指导念念想，以阶层斗争为纲而治太平史，数十年来在大陆上首领群伦，已蔚成一代宗匠。近数年来由于中国绽开，「苏东波」解体改制，马列史学之泰斗在大陆已引起怀疑。后生学者尤多弃旧恋新，而罗公老骥伏枥，信心弥坚，初不稍让。
余读罗公太平图书数十年，知其包罗宏富，考据爽朗，马列史学中之重镇也。近著《太平天堂史》精装四巨册（一九九一年九月北京中华书局初版）都百余万言。余亦搜购一部，细读之，详批之。颇有所获，亦颇有惊异。试略述之，或亦为国际同业所乐闻，盖该书为太平史学界，最近在大陆出书之庞杂巨著也。
再者适之先生以前与笔者聊天亦时常提到罗君，颇多念旧之辞，笔者亦尝陆续罗公未竟之功，整理胡父铁花先生之遗稿也。今读罗氏巨著，遥念以前的寒士助理，当天的老辈衰儒，亦不无心心相印之感，因超越罗公，多写两行，也不算是销耗篇幅吧！
罗史评介
一九九一年才出书的四卷《太平天堂史》，应该是罗尔纲耕种治太平史数十年的一个追溯了。单从该书的外形来说已经很不寻常。它是文革以来笔者所见大陆出书干系中国近当代图书之中，唯一的一种用繁体字直排，采纳三十年代通用的标点绚丽的布面精装巨著。
【附注】六十年代文革以后，用并吞类花式在大陆出书的竹帛盖唯独《标点本二十四史》和章士钊著的《柳文指要》。然前者为古典，不可用简体字；后者为钦定，是毛主席亲批，周总理指定刊行的。而罗公当天亦竟然能破例行之，也可见其自视之高，和名位之隆了。其与《标点本二十四史》以同样方式印行，作家或有其作「正史续编」之宏愿。然此一宏愿竟然能已毕者，亦见作家政事地位之起义素也。
再者，本书所罗致的史学花式亦然直承马、班传统的「纪传体」，奉「天朝正朔」来写的。书内日历悉用「天历」。这个不阴不阳的「天历」，是南王冯云山在金田举义之前，在清朝牢中私订的。冯云山和洪秀全一样是个累考不售的落选秀才，校正历法毫不是冯的知识所能胜任的。他为迁就农民所用的「二十四节」，乃硬性的把节日固定了；然地球绕日却不听王爷的话来那么老实守己的动弹。冯氏不得已，乃把冯历弄成「四十年一闰」，比阴历更要糟。
加以洪、冯二氏早期对耶教文件最老成者，盖为《旧遗诏书》（旧约），把犹太教义混入耶教（笔者有另文记之）。盖犹太东谈主礼拜天主为星期六、耶教于日曜日、回教于星期五。冯云山彰着是把耶稣和摩西弄稠浊了。他把「天历」的「礼拜日」订在「礼拜六」（星期六）。把星期六当成星期天，因此在「天历」中星期轮回的安排，就与一般基督教徒所用的阳历收支一天，而弄得六合小乱。郭廷以老诚在清华大学当顾问生时，花了年把时光，才把它们弄出个端倪来而得了硕士学位。罗君为尊天朝为正宗而用天历纪元，也为读史者略增了些小清贫。--知其是以然还要三历对查，亦然个头痛的事。这亦然作家遵守中国封建传统中的「正宗不雅念」的旧史学在作祟焉。
一九八二年罗尔纲先生为王庆成耕种的大著《太平天堂的历史和念念想》作序时说：「在顾问责任中，咱们知谈，要幸免只见树木不见丛林的症结。唯独很好地掌抓马克念念目的才能作念得到。」（见该书罗序，页二）。
其实洪杨这个「怪神情」政权，恐难以社会目的或阶层改革这一「像」而概其全。治史者纵醒目马列目的而加以解说，也仅仅一像之言。而笔者在罗公大著之中，除见其骂太平敌手方为汉奸、为反动派、为资产阶层田主阶层……等赤口毒舌之外，亦未见若干马克念念目的。新旧对参，固知罗书亦转型时期「四像」「怪神情」的转型巨著也。
再者，吾东谈主如把太平天堂手脚一个独处的小朝代，它亦然我国史上涉外最多之一朝，而作家对涉外史料（除三数本汉译西书外）未能径直而充分的附近之，亦是好意思中不足。然白璧微瑕，尔纲先生毕生治太平史之孝敬，在其掌抓大纲，而细枝小节，均有其极精湛之订正，与简又文先生实为瑜亮。
忆年前曾有一读者函余，谓《中国时报》和《列传文体》上所印出之「天王洪秀全像」，实为「天德王洪大全」云云。时因路径急促未即答。其实根据简、罗两先生之考据，「洪大全」实无其东谈主。在永安解围时为清军所捕，解往北京杀人如麻正法之「洪大全」，实为湘东谈主焦亮也。亮为湖南六合会小头目，自封才济诸葛，故取名曰亮。因不洽于洪杨，陷于清军时已在太平军桎梏中矣。哪来此皇冠黄袍之像呢？（见简书，页三三二，洪大全之顾问；罗书，页二三七七，焦亮传。）
总之，太平天堂实为一「四像」、「怪神情」之改朝换制（不仅仅拔帜树帜）的改革政权。治史者不成自限一格而论其一像也。
「怪神情」是转型初期常见的景观
有的读者可能要问：太平天堂缘何造成这种「四像」「怪神情」的政权呢？这一丝在社会科学里是不难找到谜底的。
蓝本一个衰势斯文，在一个入侵的强势斯文挑战之下，两边交流晃动的效果，往往是守卫者的母文化但余糟粕；入侵者的新文化则多属浑浊。其中最糟的就造成了非牛非马的「从属国文化」（或半从属国、次从属国文化）了。
试看十九、二十世纪中，亚、非、拉三洲之内所存在的列强从属国（包括我国互市各港口中的「租界」），哪一个不是这样的呢？！你说他洋吧！名义看来，穿洋服、吃大餐、进教堂、说洋话，歌台舞榭、灯红酒绿，真实洋得十分透澈。然而究其实，那里又能找到什么法治民主、救弱扶孤、守步骤、重公德的西方文化的精髓呢？
反过来看看咱们土著的社区，其中烟、赌、娼，屡见不鲜；帮会盗匪横行，枉法徇私、困难、疾病、肮脏、糟乱，都达于止境，那处又能找到一丝点咱们自吹自擂的「四维八德」呢？--总之在攻守斯文之间，同取其糟粕（今名谓之「浑浊」），是早期强弱斯文对流的势必景观。但是一个被强势斯文挑战的弱小（或弱大）民族，如不是一窝散漫的群居动物，两边交流日久，渣滓淘尽，渐取宾主之长，那就是当天天下簇新的斯文了。--在那儿华侨东谈主口百分之八十的前从属国新加坡，这项转机中的阐扬，就是个很圭臬的实例。诚然新加坡朝野亦有其不太光鲜的一面！观出路，吾华侨其勉之戒之。
社会改制最早的尝试
长篇大套，咱们的洪杨政权，也就是早期中西斯文对流中的产儿之一。更委果的说，它是中国近代史上，社会转型的第一阶段；亦然中西转型、社会改制最早的尝试。真伪杂糅、善恶难分、用舍失当，才搞出这样个「怪神情」的政权来。
举几个小例子来说吧！太平政权原是近代中国第一个实行社会目的，同吃同住同就业，最跳跃的子民政权。但是他却保留了「朕即国度」，君贵民轻的最反动的政事玄学。以致把含义以东谈主口交往为重的「國」字，硬性改为一王独大的「囯」字，作为国号以耕种东谈主民。这就是最矛盾和极反动的了。演变的效果，太平朝中阶层森严。为王为官，可以为所欲为。为农为工的小匹夫，则豚犬良友。无死心职权、无死心腐朽的政事玄学中的定律，在洪杨诸公「进城」后的印证，真可说是大书特书。以短节零篇来窥其全豹，盖为不可能；然举一反三，或亦可略知轮廓。
洪杨在「进城以后」
在当天大陆享有特权的中共干部之间有句史学术语，叫作念「进城以后」。盖中共原为一工农政党。抗战期中，由于农运得法而打平六合，才从农村投入城市。此共产党东谈主所谓「进城」也。「进城」因此对该党来说，实在是个划时期的里程碑。
百年回头，咱们看到洪杨诸公，也真实个策划！
笔者于前篇曾超越形色洪天王于一八五三年三月二十九日在南京所举行的宽阔的进城式。其实这一伟大场所，仅仅个启动。
难忘《战国策》里有一则对于秦始皇生父吕不韦的故事说：不韦是个「买贱卖贵」的大商东谈主，家赀百万。但是他还嫌利润太小，因问他父亲说：务农可赚钱十倍；做生意可赚钱百倍；如果搞政事「立主定国」，可赚钱若干倍呢？吕父说：那倍数就数不清了。不韦乃决心搞政事。临了竟然搞出个秦始皇来。
在中国历史上搞政事获暴利的名东谈主，洪秀全也可算是一位杰出人物了。一八五二年春初，他照旧个一无整个的贫农头头。一年以后自南京下关「进城」，在十万军民跪迎之下，他就造成「宽裕四海」，享有三妻四妾七十二妃的万乘之主了。--老洪，乖乖！这时有八十八个配头。你能说这位耶稣的弟弟是牛？是驴？是鹿？照旧骆驼？
有这许多配头，放到那处去住呢？是以洪天王进城之后，第一椿急事等于大兴土木来建造「天朝宫殿」了。
金陵自古君王都！一又友，你如抢滩大陆，要与邓公小平来搞个「一国两府」，那你第一个应霸占的城市等于南京。南京之为国都，已积三千年之教会。它那儿裁撤「万岁爷」和「阉东谈主」之外，供奉天子的东西，要啥有啥--宫娥彩女、黄金白银、奇工巧匠、助威文人、叩头谗臣等一切，无不具备。老兄，你有本事作念天子，「进城以后」--万事都全；一切就等你飞扬拨扈！
遥想那虎踞龙盘、物华天宝，钟山似金、长江如练，江南三月、草长莺飞，真实天堂之首、帝国之都，多么阵容？！回看那吱吱喳喳、烟尘充足的小台北政坛，相去何止霄壤？有心搞「立主定国」的大殷商小政客们，真有志气，南京才是个去向呢！这虽是题外之言。
哀怜咱们的洪老诚从阿谁最落伍的沉无烟的「紫荆山」，一下看到那富丽堂皇、五光十色的「紫金山」……这都是陛下我的「山河」吗？！洪老大沉不住气了。真实恨不得在「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中，一下淹死算了……。
洪秀全是一八五三年三月二十九日（阴历二月二旬日；天历二月二十五日）投入南京的。进城不外数星期，他就启动规则皇城、修建皇宫了。
这座他所圈定的城中之城的皇城，占地约数十方里，分表里二城。其鸿沟大小似乎不在北京禁城之下。其中殿阁巍峨、雕龙画凤是不必说了。它在天历四月（阴历五月）兴工，工匠凡男女万东谈主，昼夜赶工，半年凯旋，十分壮丽。横祸初步工程方齐备，便发生大火，烧成灰烬。一八五四年头春又在旧址重建。鸿沟更大，其正殿称为「金龙殿」。高广似不在北京「太和殿」之下，「梁柱俱涂赤金推特 拳交，文以龙凤，光耀射目。四壁画龙虎狮象，禽鸟花卉，设色极工……。」（见罗著《太平天堂史》页一四四四四，引吴绍箕<伪王宫>，及毛祥麟<甲子冬闱赴金陵书见>。）
据目睹者言，调教学生妹正殿之后有后殿；后殿之后，傍边各有一池，方广数十丈。池中各置石船二艘（其一当天尚存，在以前「国府」，当天「江苏政协」园内）。池后为内宫，分为傍边两区。每区大楼五层，高八、九丈，深数丈。这彰着就是洪秀全八十八位配头住的方位了。
后楼之后为花坛，其亭台楼阁，仙葩异卉之盛，就毋待多费翰墨了。（见同上）太平天堂遗存文件中的<天父诗>里，即保存一首洪天王游后苑的诗。诗曰：
乃「拉」车对面向路行， 有阻回头看兜平。
苑内游行真快活， 百鸟作乐和车声。
洪秀全这首「诗」虽让东谈主笑掉大牙，但亦然他的真情清楚。读其诗可想见那洪天王一个大男东谈主，其时带了几百个女东谈主，同游后花坛的「快活」神色。真实读其诗，如见其东谈主。洪某诚然考不取秀才。这首诗却不失为宣泄私欲之真品。也不比毛泽东那首「眺望一个仙东谈主洞」差若干也。
天王的性变态
我为何说天王游后苑只「一个大男东谈主」呢？蓝本洪秀全（像许多cult leaders一样，包括本年五月份在克林顿治下率徒众数十东谈主集体自裁的阿谁邪门教主）亦然个「性变态」教主。他和海狗（fur seal，学名Callorhinus Ursinus）一样，是有性独占欲的。--海狗是个乖癖的动物。雄海狗诚然占额外以百计的雌海狗，牠阿谁大男狗目的，照旧不允许另一只雄海狗出现的。牠这个一夫百妻制，因而也误导咱们中医把「海狗鞭」当成「补肾药」。
洪天王彰着就有雷同的性变态。你看他率领堪称五十万雄师，自武昌乘风破浪攻向南京时，在阿谁战志昂然、羽檄傍午的时刻，咱们当天所发现的天王洪总司令在「龙舟」中所写的谕旨，竟然唯唯一件严禁随征将士，在御舟之侧偷窥天王「娘娘」的诏书，奇怪不奇怪呢？！
是以咱们可以开个打趣的说：洪天王不但像驴像牛像鹿像骆驼，他也像一头雄海狗呢！读者贤达以为这首笔者为老不尊，对天王不敬吗？非也。这是弗洛伊德家数中的主要的严肃的议题呢！--不客气的说，毛主席他老东谈主家晚年的行径，在弗洛伊德派心计学家看来，也有这种很严重的倾向呢！这就叫作念「以社会科学功令治史」（social sci-ence approach to the study of history）。咱们写中国近代史，连《推背图》都要容忍三分，对弗君的不灭之作，岂可无动于衷哉？！
阉割小童和民间选好意思
洪秀全既然和整个封建君王一样，有其海狗之癖，他那汜博的「天王府」，就不许其它任何雄海狗擅入了。--除非像北京一样，也来搞一群李莲英、小德张等老幼「阉东谈主」，作为奴隶。
前节已言之，南京这个现成的君王都，对洪天王服务是「万事俱备」的，仅仅独缺「阉东谈主」这阵东风。--天王府内尽管多的是来自两广的大脚女兵，但是任重谈远，究不若膀大腿粗的男性夫役。天王东王因而也就想在天京制造些阉东谈主来，以便与北京的咸丰爷，分庭抗礼。
一又友，制造阉东谈主，可不是一件浅易的事体呢！咱们儒家境统，集三千年之教会才把阉割阉东谈主作念得个干净利落，有伤无死。施阉割之术需有高度消毒防毒，去腐生肌，蜡条通便，温（蚕）室照管等顶端医学。还要是曲大小、分厘不爽、手快眼明、钢刀犀利等高等手术和器材。为幸免被阉者精神异化、发疯寻死，它还需要有诸种「复身」、「受室」、「纳妾」等阿Q轨制来加以慰藉。这都是极精粹的心计学……，如斯这般，才能制造出无数「公公」，来保证万岁爷作雄海狗的特权！--这都是我汉家文化极非凡的「设立」，始克臻此。
读者贤达，您知谈制造阉东谈主，哪能像咱们东王的干法--到民间去捉些小童来，把他们的「小鸡」割掉，就可造成公公呢？！据可靠的凭据，洪杨等东谈主照实杀掉小童无数东谈主，而一个阉东谈主也莫得制造出来啊！
咱们写历史的东谈主，落笔至此，意象六合父母心，不禁抆泪一问：耕种先生，您还要说洪杨政权是「阶层改革」，为东谈主民服务？！
阉东谈主既然制造不出来，那么偌大的「天王府」和「东王府」就全靠女东谈主来服务了。所幸来自广西的女兵（尤其是客家妇女），都是天下上少量见的就业妇女。笔者在《李宗仁回忆录》中曾有极详备的诠释，可供参考（见该书第二章）。长毛军中的女兵，尤其是一花独放的。太平军东设立役中打下扬州、死守镇江，女兵都是主力之一部。迨天京事变时，洪杨同室操戈，为天王守卫宫廷的，也全是女兵。这不但国史上之所无，天下史上亦所未见。
然而就业损红颜；花木兰、穆桂英都不可能照旧小家碧玉。贵易交、富易妻，是以洪杨诸公（和他们畴昔的改革晚辈一样），进城以后，看到厚情湘女，软语吴侬，他们就心慌意乱了。据贵寓浮现，一八五二年冬季太平军攻占武昌，为时虽短，东王已迫不足待地学着古封建君王的恶行，在民间启动选好意思了。
东王有令要全城十三岁至十六岁青娥，通统向官府报到，以备选入后宫，违令者罪及父母。在阿谁「杀头之外无它法」的改革政权淫威之下，谁敢违令？为父母者只好龌龊其面，把好意思女扮成丑婆，报到应差。谁知在报到处即有满盆净水以待，责令报到青娥，先洗面，后参选。一下便选了好意思女六十东谈主，挟之而去。
洪杨这种暴政，在咱们今天看来，简直太不成话了。但是我国自有史以来，打六合的和助打六合的无不如斯吗！司空见惯，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呢！唐明皇的犬子唐肃宗（李亨）「借回纥兵、吉祥史乱」（见《通鉴》和新旧《唐书》）。他给回纥的要求等于，乱平之后「山河社稷归大唐、子女财宝属回纥」。果然不久，回纥就把长安打下了。但是唐肃宗这个混球有什么「子女财宝」去酬劳番兵呢？回纥乃大掠长安，尽掳「子女财宝」而去。被回纥所掳去的「子女」，只怕连洗「一盆净水」也莫得契机呢！
一又友，咱们要记取，整个搞独裁专制的独夫政权，莫得一个是把老匹夫放在心上的。这些强人强人大都起自民间，出身于被压迫阶层。然而他一朝翻了身，其残忍、其腐朽、其堕落、其制造被压迫阶层而奴役之的劣行，往往百十倍于原先的压迫阶层。本来嘛！中国资源有限，少数东谈主要腐朽、要享受，则多数东谈主就要被压迫、被奴役--无论这些新的总揽者，打的是什么旌旗，叫的是什么标语啊！
东王的声色之好
以上所说是壮丽的天王府和后宫。现时再看看被许多历史家捧上天的东王杨秀清的雅观。杨秀清（一八二三～一八五六）原是广西桂平县里一个不识字的烧炭工。但是此东谈主有军事天才。当太平军永安解围时，秀清才二十八岁，已经是内容的改革军总司令了。奠都南京时，洪秀全（四十岁）原是虚君；秀清（不足三十岁）已是全朝大权专揽的宰相。
但是秀清究竟是个不识字的老粗，「有雄才而无大略」（引张学良评张作霖语）。一朝得志，便发起烧来。进城之后，他至少有配头（她们叫「东王娘」）六十余东谈主。
【附注】东王在一八五六年为北王所杀。同期被戮，在后宫殉夫而死的有好意思东谈主五十四东谈主。至少还有几个幸存者嘛！是以笔者计算，他配头至少有六十东谈主。北王杀东殿后宫，谨防在防微杜渐（有孕者必杀）。少数无孕者可能被掳或叛逃，见下节。
纵使是沙乌地贵族、印度酋长，有六十个配头，也应该知足了。然而咱们的东王却偏巧看中了天王后宫的四位尤物：朱九妹（姐妹二东谈主）、石汀兰（石达开的姐妹）和杨长妹（他我方的姐妹）。为争夺这四位好意思女，在一八五三年冬季，距他们进城才不外半年时光，便弄出个「天父下凡」（附在杨秀清身上），要打天王屁股四十大板的异事。--这一丑行，在弗洛伊德和金赛博士的书里，都可找到正确的解答的。
个东谈主的性心计，影响到团体的政事行径，而终于祸延国族，仅仅个义正辞严的逻辑发展。秀清三年后弄得身故族灭，与这些个东谈主行径上的「细行」，都是有径直关系的。
以上是「进城以后」才几个月之中，东王杨秀清这个烧炭儿，腐朽于色的小例子。再看看他在发热中摆雅观，又是什么个气派？底下且抄一段罗尔纲先生根据清朝官书《贼情汇纂》，对他的形色。东王爷有轿夫四十八东谈主……。
东王每出必盛陈仪仗，开路用龙灯一条，计三十六节，鸣钲打饱读追随。其次绿边黄心金字街牌（注：牌上写明他的各式官衔）二十对。其次铜钲（大锣）十六对，用东谈主肩挑，后飘几尺黄旗墨写「金锣」二字。其次绿边黄心绣龙长方旗二十对；其次同上色绣正方旗二十对；其次同上色绣蜈蚣旗二十对。高照、提灯各二十队，虽白昼也一样的用。其次画龙黄遮阳二十对，提炉二十对，黄龙繖（大伞）二十柄。参护背令旗（注：像京戏舞台上武将所背的），骑对马约数十对。临了执械护卫数十东谈主，绣龙黄盖一柄，黄轿二乘，东王有时坐在前边，有时坐在后头，这是仿古代副车的轨制，以防不测，轿后黄纛千余杆，骑马执大刀的数十东谈主，更用饱读舞和音乐数班，与仪从相间。轿后也用龙灯钲饱读。凡执事东谈主都穿上黄下绿号衣。至于执盖执旗的多用东王府中属官、都穿公服。每一出府，役使千数百东谈主，摆出都备的权威。（见罗史页一二一四，引《贼情汇纂》卷六<伪礼法伪仪卫与马>。）
读完这段报导文体，咱们不妨闭目试念念，在当天北京和台北，除了国庆和党诞辰大游行之外，哪有这种场所呢？毛泽东在文革时期发热，其场景或有过之，那也仅仅偶尔一次。哪能像东王杨秀清「每一出府」，都来这样一下呢？！
再者，俗话说：「一对象牙筷配穷东谈主家。」牡丹虽好，岂肯莫得绿叶扶枝？东王「出府」如斯；那么「住府」的鸿沟，岂不更阔哉！事实上太平天朝，政出东王。东王府的雅观不在天王府之下，实权则犹有过之。
渣滓普罗的王洪文和杨秀清
有如斯实权的东王，每次出府，在轿前轿后，都要玩两个三十六节的大龙灯，算啥技俩呢？一又友，这就是「知识」（Knowledge）与「风趣」（taste）的品级问题了。知识高者，风趣随之飞腾。知识低者，则风趣也随之左迁。国东谈主叫作念「初级风趣」；西东谈主叫作念poor taste是也。
毛泽东把刘少奇打为「工贼」。其实刘少奇是个搞工运的士医师，非工贼也。像王洪文那种东谈主，才可以叫工贼。他是确照实实的工东谈主，但是在厂内他却不是勤勤勉恳、致力于出产的好工东谈主。他是个奸险捣蛋、呼风唤雨、里戳外捣、上拍下压的捣蛋鬼。但是这种东谈主往往是首领东谈主才，善于行动，长于组织。一朝时来运转，工运爆发，他们就会乘直升机，扶摇直上。
工东谈主如斯，农民亦然。毛泽东在湖南搞农民开通时，他最赏玩的一些什么「打烂伞的」、「穿破鞋的」……（见《湖南农民开通磨练薪金》向导版。《毛选》中被删去）都是这种东谈主。毛的马列水平甚低，他把这种马克念念所说的「渣滓普罗阶层」（lumpen﹒proletariat，原文为德语），误为普罗的主力。因为唯独这种渣滓才能帮他在农运中抓权。这一横祸，一直蔓延到「自若后」。在中共土改期间，遭难最大的地面主固自取其咎，然而「贫、下中农」之外的温存的小田主、自耕农、富农、上中农、中中农，也被他们斗的家破东谈主一火，实在是东谈主类社会史、谈德史、政事史上最大的「社会起义」（Socialinjustice）。
马克念念的警戒之外，搞本钱目的民主政事的卢梭说：「有职权者，如不加以死心，无不销耗其权的。」他的后辈韦伯说：「无死心职权，无死心腐朽。」都是根据内容不雅察的论断。
马克念念目的是东谈主类贤惠的庞杂结晶之一。但是搞它个一知半解，便从而专政之，那就是东谈主类历史上最大的悲催；如果政权再抓到渣滓普罗手里，那就更要添油炽薪。其为害实有甚于封建，不信请看四东谈主帮。
各位试念念：如果王洪文作念了东王，他会不会玩这两条大龙灯、讨五十四位配头呢？--洪文不会吗？
但是周恩来如果作念了东王，他会不会呢？你把老周杀掉，他也不会搞出这种badtaste来也。一又友，这就是中国传统的士医师（当天的「高知」），和渣滓普罗之别也。渣滓普罗再加个动不动天父（天主）、天兄（耶稣）就要下凡的洋教邪门，那就更弄得非牛非马，四像怪神情了。洪杨这一来，就把中国传统士医师如曾左李胡（和他们的幕友案牍）和洋化高知（如容闳），通统赶入敌营，来和他们作对。
中国自古以来的朝代，都是恶棍和流氓打下的。但是「起朝仪」订轨制，却有赖于高知。是以一群恶棍如搞君王政事，那就要「与士医师共治六合」，作士农之首（毛主席不是说「你如何也少不了他」）！如搞洋化政事，那就要「转」农业为工商，自作念工商之主。洪杨二君那时还只可搞点「立主定国」的传统政事。而搞传统政事却少了个「他」，其不败待何？
知识分子的杯葛
忆少小读《古文不雅止》，背诵王安石的<读孟尝君传>，于今不忘。王安石品评那位专搞渣滓普罗的孟尝君的话，实在极有风趣。王说：世皆称孟尝君能得士，士以故归之；而卒赖其力，以脱于虎狼之秦。嗟乎！孟尝君特狗盗鸡鸣之雄耳，岂足以言得士？否则擅都之强，得一士焉，宜可南面而制秦，尚何取狗盗鸡鸣之力哉？夫狗盗鸡鸣之出其门，此士之是以不至也。
洪杨二君在基本上是次于刘邦和朱元璋的草泽强人。他们需要张良、陈平、刘基、房杜等知识分子为他们来出谋策画。横祸他们却为清末中国知识分子所透澈杯葛。然考其实，非知识分子杯葛洪杨也。洪杨「反知」（anti-intellectualism）而搬砖砸脚也。各位就看看东王爷那两套大龙灯吧！阿谁有教唆、有学问、有taste的知识分子，张良、陈平、诸葛亮，周恩来、容闳……吃得消那一套呢？！
纵谈那项有反清复明真理的「长毛」吧！长毛非洪杨挑升「蓄发」以对抗「薙发」也；那亦然深山区少数民族，困难落伍，尚未跳跃到不时剃头修面之当代斯文呢！英东谈主密迪乐访南京（见上篇）时就碰到好多「小苗子」。他们十分骄傲地说他们的头有「原始长毛」。换言之，也就是他们自十几二十多年前出身之后，一辈子未理过发。
洪、杨二公生于十九世纪西风东渐下之中国，却要保留这个落伍的习俗以为改革特征。在一个不时不睬发、不修面的生涯要求之下，试问读者诸公和鄙人，吃得消否也？！
是以在长江流域被卷入长毛区的汉族男士，一朝脱离长毛，第一椿事等于剃头修面。安全有计划固属第一，另一则是卫生上的要求。剃头之后，无不有「还我头颅」之感。--吾东谈主读过十数家清东谈主雷同的条记，纵使是亲洪杨者，亦有相通形色也。
至于洪杨诸公所炮制的那些天父天兄「下凡」的「诏书」，其谬妄固无待言，其鄙俗之词，亦酸东谈主骨髓--阿谁张良、陈平、王安石、周恩来……吃得消呢？真实「夫狗盗鸡鸣之出其门，此士之是以不至也」！
靠工买卖讲和的小朝廷
莫得知识分子来为二公出谋画策，而二公又不肯依样画明、清两朝之老葫芦，那他们的政事本事就愈来愈走样，愈没章法了。
第一，洪杨没个中央政府。洪塾师熟读四书五经。根据《周礼》，他搞了一套王国官制来，官分爵职而以爵为大。「爵」自天王以下有诸「王」（最尊者有东西南朔翼五王，世及罔替）。
王之下有侯。其后王、侯之间又加义、安、福、燕、豫五等勋爵，以赏有功。
官职则文武不分，最高者为丞相。其下有检点、相易、将军、总制、监军、军帅、师帅、旅帅、卒长、两司马（排长）。丞相分天、地、春、夏、秋、冬六官，各有正副，共十二级。其它官位亦各有正副，乃至「职同」（如国民党军汉文职什么同上校、同中校等所谓「军简一阶」、「军荐二阶」等等款式）。其后官爵稠浊，又弄出些什么「义上王下」的天将、朝将、神将来。
其实天朝是没个可行的轨制的。「天王」这个国度元首，似乎是个虚君制。按《周礼》称「王」，不称「帝」。看来又像伦敦的英王。但他有个六官丞相的中央政府，却没个首相，因而六官丞相皆有位无权。
真实在中央大权专揽的是东王，而东王则与中央内阁无关。他有他我方独处的行政系统，一般称之为「东殿」。「东殿」之内自有六官丞相，分掌国政。东殿以致可以单独举行「科举」，名曰「东试」。一八五三年东试秋闱的题目叫「四海之内有东王」。是以「东殿」实在和国民党时期的「委员长伴随室」，和共产党时期的「林办」，差未几性质，仅仅权力更大得可怕结束。
洪杨联结时期的太平天堂一直是军事第一的。是以天朝行政一直亦然军政不分的。因此太平政制第二要值得一述的，是它莫得个方位政府的轨制。南京事实上仅仅个堡垒、军营。扎在孝陵卫的清军「江南大营」距向阳门（今中山门）只数里之遥--笔者在南京当中学生时，乘寰球汽车，两站路也。是以洪杨的天京迟早皆可听到炮声。仅仅清军十分无能，连向阳门一块城砖也打不掉。
太平军在苏浙皖赣鄂诸省所占领的其它城镇，很少占领过三年以上的。是以它莫得若干「方位」需要治理，因此也就没个「方位政府」了。中外史家历来所赞扬的所谓「天朝田亩轨制」，事实上这宗社会目的的土改有规画，仅仅个无名氏的纸上功课。和孙中山先生的「开国方略」一样，一天也莫得实行过。至于在自若区暂行纳税想法，太平军所实行的轨制，照旧最浅易的老想法--「照旧完粮纳税」。他们搞不来什么「三三制」呢！
然而太平军讲和，动辄十万八万东谈主，军饷那处来的呢？上引史学泰斗郭、简、罗诸前辈，都未能劝服我，干系太平天堂的财政问题。
在五○年代末期，有一次我和适之先生谈到「红学」上干系「江宁织造」的问题。胡先生说，江宁织造曹寅是内政府的采购官，同期亦然康熙爷的密探，在江南打统战。余不谓然也。
我认为明清两代的「江宁织造」，是和汉代的盐官、铁官，唐宋明的丝官、瓷官、茶官，与民国时期的烟酒专卖一样，是一种替朝廷捞银子，与民争利搞「国营企业」的商务官。谁知这一「神勇假定」，曾经「小心求证」，竟用兵如神。它不但为「红学」、「曹学」开了个新渠谈；它对治太平史者，也提供了新的「烟丝披里纯」。
洪杨割据东南，内战打了十余年，丝茶之功不可没也。--「太平天堂」实在是中国内战史上，第一个靠工买卖讲和的小朝廷啊！这亦然「转型」期中特殊的历史景观之一吧！
规画丝茶，遏止烟土
若论丝茶贸易对太平天堂的关系，专书也、博士论文也，岂可轻碰？然既已说起，则不妨一言半辞为读者略陈之。
盖十八、九世纪中我国对外贸易，一直是大批出超的。西洋原先运来者仅仅整船整船的白银，而咱们出口的则是多量的丝绸、瓷器和茶叶。然而这一出超贸易至烟土战前，倏得逆转，因为英商东印度公司在印度和土耳其发现了烟土。他们可以无死心供应，咱们也可以无死心内销。因此我国顺差贸易，顿成逆差。迨两次烟土战后，西东谈主可公开对华贩毒，这一来黄河决口，烟毒泛滥，咱们就不成个国度了。
然而我国钞票辘集在东南长江三角洲；外贸的死结则全在烟土。一朝能把烟土杜绝，则外贸便顿成顺差，黄金白银自会滔滔而来。以我东南东谈主才之更生，资源之丰硕，「四小龙」何足谈哉？果然一八五三年天王定鼎金陵，透澈禁烟。据祁寯藻著《贼情探望记》所载：「贼（太平军）禁食旱烟、水烟、潮烟。有吸烟土者立杀。」长毛杀东谈主，可不是讲着玩的啊！是以东南烟毒，一时皆绝。
烟土既绝，而丝茶出口如常。时不旋踵，我长江卑鄙外贸，顿成出超。斯时湘淮军尚未出现；洋东谈主务利，也正在不雅望，为向交战两边发交往财，且帮同诊疗步骤以加多贸易。黄金白银漫天飞来，也大地面刺激了丝茶的出产与出口。一时生意茂盛，长江卑鄙竟成其后四小龙之始祖，出口陡增。
前文已言之，洪杨入南京之后，把百工身手，按性质编入「百工衙」和「诸匠营」。「把出产贵寓收回国有，销毁了出产贵寓私东谈主占有制，以手工业国营的花式，代替手工业工东谈主个体出产……」（见罗著前书页八三九）。在这些百工衙、诸匠营中，洪杨搞得鸿沟最大、最告捷的等于制丝绸的「织营」和「机匠馆」了。
南京在历史上原是「海上丝路」的开端。在洪杨入城之时，城内有织机五万架，简直有半城住户靠其为生。长毛现时把它集体化，全城成为一大国营工场。厂内工匠数万东谈主都加以军事治理，分编为五军，官长俱以腹地东谈主充之。因为这是纯时期性的责任，长征老干部，新手不成指挥内行也。（见张汝南《金陵癸甲摭谈》）
听说这个伟大的工场从构想、联想到实际，实由一位汉口绸缎商吴复诚一手搞起的。他城破时在金陵，乃通过一个有免死特权（长毛北窜长江时有「两广东谈主不杀」的默契）的粤东谈主叶秉权，说动丞相钟芳礼来主办实行的。这所伟大的国营工场既然是太平朝国库的主要收入，则朝廷对本厂的两万机匠，免兵役、减税捐，也特别优待。因此该厂亦成为本城殷商士绅的避风港，故颇为东谈主知也（见简著前书，页五○八～五○九及所引杂书）。
是以以前湘淮军中都知谈长毛有钱而缺粮。试看天王东王的大兴土木、讨姨太、摆场所，在在皆是破落户的气派，钱哪儿来的呢？蓝本他们也有个像本钱家荣毅仁的绸缎大王吴复诚，在替他们野心盘啰！他们搞工买卖和外贸，搞出了意思意思和教会来，其后虎踞苏州的忠王，镇守常州的侍王，都大搞经济，大兴土木，而黄金白银硬是挥之不去。--笔者闻诸深知淮军的老辈乡东谈主说：当淮军打下苏州，投入忠王府时，只见府内后花坛中竟堆了几座银山，「高与屋都」。李鸿章曾经切身投入忠王府探员，齰舌其丽都，直如瑶池。至于这几座银山其后哪儿去了，他就三缄其口了。
禁烟土是与虎谋皮
长毛有钱是事实。但长毛的军纪也有足多者。三军不烟不酒，不淫妇女，不奸小弟；动不动就斩首不留，给老匹夫的印象，是「杀除外无他法」（其实亦有「他法」，仅仅不如砍头那样干净利落结束）。加上崎岖服气宗教，确守「天条」（仿诸《旧约》中的摩西「十诫」）。「早求教、晚呈文」，当先真实规律严明，毫毛不犯。在一批军事天才指挥之下--包括晚期的忠王李秀成和英王四眼狗陈周至--真实所向披靡、所向无敌。他们与松散无能、军纪废弛、斗志毫无的政府军--八旗军和绿营兵比较，实在是判若天壤。
【附注】旗军为满清政府防御各地以旗民世及为主的处事性国防军。绿营则为各省征募的省防军。
由于太平军十分精锐，洪杨在南京「进城以后」，派兵东取镇江扬州，西征安庆九江武汉，无不庖丁解牛，足使沉长江（上达武汉下及吴淞），终成天朝内河。
其北伐兵在李开芳、林凤祥两将军率领之下，北上皖豫，当先也势如破竹。天然规律森严的太平军，亦有其出东谈主意象的正人之失--他们严禁烟土，又谁知谈这项爱国行径，竟成为天朝归天的最庞杂的原因之一呢？前已言之，烟土原是十九世纪扭转我国国际贸易顺差、逆差之要道商品。而其时所谓国际贸易者，对英贸易也--英商占中国对外贸易额百分之七十以上；航运则九十以上也。转中国对外贸易从逆差至顺差，则首受其殃者何东谈主不言可喻也。是以英国毫不成容忍中国成个禁烟国度，而洪杨诸公专爱禁之，则戈登将军，偏激常胜军之出现，又岂是历史上之偶而哉？！
纯真的罗尔纲耕种在其大著上时常愁然，太平军未能配合刘丽川的小刀会打下上海，遣散帝国目的（见罗著<李秀成传>等篇）。帝国目的是那样容易被遣散的吗？一代贤豪的林文忠公都丢盔卸甲，老塾师洪秀全有啥除洋的神通？！洪杨欲觅外助，就得与满清竞抽大烟。洪杨如禁烟到底，则英帝就要把你剿灭到底。英国事老虎，烟土是皋比。与虎谋皮，哪有不被老虎吃掉的呢？
果然英国在一八六○年烧掉圆明园，打赢了「第二次烟土交往」（The Secondopium War，也叫The Anglo-French Chinese War，英法联军，1858～1860），将强了《北京公约》，获取了对华一切特权，包括对烟土毒品的公开正当贩卖。逼死了咸丰爷之后，他就要掉转枪头来拼凑阿谁模糊虫洪天王了。
把持国际汉学界对清季酬酢顾问的哈梵家数，一直呼吁「烟土交往不是为着烟土打的」（The Opium War is not for Opium）。如今费正清先生虽已作古；我还想正告费公的徒弟们一下，不但第一次「烟土交往」是为着烟土打的，「第二次烟土交往」照旧为着烟土打的呢！（参见拙著United States Diplomacy in China.Seattle: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Press，1964.p.232.）不信你再查查中国海关帐目；顾问顾问常胜军的一脉相承。仅仅这些事只可为知者言。洪天王那批乡下哥儿们，那处知谈呢？
称王太早，圣灵乱封
太平天堂在洪杨指挥之下的军事和工买卖经济，搞得都还可以，是以他们「进城之后」还能搞出个像孙权那样的东吴割据之局--其后石达开领兵去四川，亦然想去作念刘备去的。
然而洪杨所指挥下的政事再搀杂着一个傻头傻脑的洋教邪门，那就一塌模糊了。
朱元璋当初起义时，颇能草庐三顾。是以还有个举东谈主朱升给他一丝忠告，叫他：「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洪秀全在政事上犯的第一个严重的谬妄，等于「称王太早」。他还不外唯独喽啰二三千东谈主的时分，在永安他就称起王来了。他不但自称天王号万岁，他底下五个王--东西南朔翼，也辞别成了：九千岁、八千岁、七千岁、六千岁和五千岁。
这一来不得了，不但他我方不成再有心计上的知足；他底下阿谁连环套也不成再升了。设若阿谁才兼文武的五千岁翼王石达开，忽然建了个三箭定天山的不世之功，要升官了，他的上司随着升。别东谈主犹可，东王就不成再升；一升升到「万岁」；搞成天有二日、民有二主，那还得了？！
再者，在他们的宗教内部，可能是由于洪氏对耶稣教神学之无知，他把杨秀清封至高于他我方一级。杨在教里的头衔是：「禾乃师、赎病王、圣神风、抚慰师……。」其中尤其是圣神风这个神位在耶教「三位一体」（Trinity）的教义中，他是和天主与耶稣同列的。
三位者，圣父（天主，Father）、圣子（Son，耶稣）、圣灵（Holy Spirit or Holy Ghost）也。而「圣灵」在《圣经》的早期译本中被译为「圣神风」。秀全不识西文。只对中译的「风」字牵强附会，误以为「圣神风」仅仅个资深宣教士，或「风师」、「雷公」一类的东西。因此把这个神位颁给杨秀清了。其实在教义中，「圣神风」是天主一神三体中之一体，非比寻常宣教士。正如释教中的「千手不雅音」、「千眼不雅音」之化「身」，不成与一般尼姑同列也。
其后当洪教主与西方宣教士争辩教义时，他照旧相持他我方的解释，并例如说：他曾经封翼王石达开作念个「圣神电」（雷公？）呢！至于圣神电在耶教的神学里算个什么东西，他就无论了。--他认为他是可以修改《圣经》的。
然而杨秀清既有此头衔，自认为「圣灵」，并可以代天主天父传语，一切都在天王之上，他就要取代天王为教主了。
在政事实力上和宗教表面上，杨秀清都以为是篡位的时分了，果然这跔滑稽剧，便在他们「进城」后的第三年一八五六年的夏秋之交，就演出了。
我作念万岁，你作念万万岁
一八五六年是太平天堂十四年的历史上比较明后的一年。是年六月，在翼王石达开、燕王秦日纲、丞相陈周至、李秀成通力联结之下，太平军一举攻入向荣的江南大营，解了历时三年的天京之围。向荣未几即羞愤而死。
东征的太平军据守扬州镇江亦固若金汤。西上的太平军此时也打下汉口和汉阳，武昌亦在围攻之中。南下略地的太平军，潜入江西，也不无战绩。这时他们的北伐军诚然已被打的三军覆灭，但是对这群在小天堂享福的太平王和高干，那是太远方了。不但对他们个东谈主享受无关痛痒，对他们东吴这个割据小王国也莫得威逼。--国无内患，内忧就当令发生了。
对于「太平时，王杀王」的「天京事变」，其时中外东谈主士都有好多大同小异的纪录。作个概括报导，故事约略如下：
在向荣死于八月九日的音问传入南京之后，东王极为骄傲，认为是他一东谈主的功勋，便心存篡窃之异志。为籍口西线庞杂，整个调北王韦昌辉、翼王石达开等要员，前去前哨督师。天京后方就只剩天王和他我方了。一日东王诡称「天父下凡」，召天王至东府，由天父对天王说：「你与东王均为我子。东王有咁（这样）大功劳，何止称九千岁？」洪说：「东王打山河，亦当是万岁。」天父又问：「东世子（东王的犬子）何止千岁？」洪说：「东王既称万岁，世子亦当是万岁；且世代皆万岁。」天父大喜说：「我回天矣。」
听说天王既答理东王称万岁之后，却反问一句：「四弟……万岁之称，久宜顺天应东谈主，顾将缘何处我？」东王说：「二哥当称万万岁。」洪佯喜。二东谈主乃决定鄙人月秀清诞辰时（一八五三年九月二十三日），矜重晋封。
洪氏还宫后，一面调治宫内女兵提防皇城，以防东王偷袭；一面送密诏致在长江上游督师的北、翼二王，飞快返京，勤王护驾。翼王较远，归来需时，而北王较近，乃率锐卒三千，星夜乘船赶回南京；九月一昼夜遂舍舟登陆，潜入城内。他是否曾入天王府与洪密议，不可考。但知他当夜便勾结燕王秦日纲，攻入东王府，其情况可能像「西安事变」，于深宵中出其不虞也。
有东谈主纪录说秦日纲直扑东王卧室，见东王没二话便当胸一刀：「刃出于背」。东王既死，他们乃杀尽东王府男女数千东谈主，其中包括东王娘及妾侍五十四东谈主。天明后，他们更用软硬功夫遍捕「东党」。一日通宵被屠杀者两万余东谈主。其中着红衣黄袍的高干，不计其数。全朝掌政之干部精英，一时俱尽！
东王身后，北王一不作念、二连接，乃翻开杀戒。以搜查东党为籍口，大捕异己。南京城内被杀得鬼抓狼嚎。而杀东谈主最荼毒者则为太平军中之孺子军，盖亦如毛泽东之红卫兵、起义派，以虐杀为笑乐也。
效果东王之篡窃未遂，而北王之叛乱反成事实。东王身后约十余日，翼王始自武昌前哨，赶回南京。他晤北王之后，大感恐怖，夤夜缒城逃去。北王捕之不足，乃索性矜重叛变，攻打天王府，所幸此时忠于天王的干部和将士仍多，他们乃勾结东王余众向北王反攻。北王不敌，终死于乱军之中，驱散了这一场「王杀王」的「天京事变」。
东王、北王皆死之后，以前首义老干部，唯翼王仅存。秀全乃召石达开回朝辅政。然而太平天堂经此「大难」之后，东谈主事全非。洪氏昆仲启动当政揽权。石达开惧诛，乃再度缒城奔命。
翼王一去，太平朝中除天王之外，首义首领就无一余存了。
*原载于台北《列传文体》第六十三卷第三期推特 拳交